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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社会语言学小识】求爱与做爱

出处:本站原创   发布时间:2021-11-25   

  黄子平讲过这样一个故事,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他在海南生产建设兵团种橡胶。一日,女兵团战士阿凤气鼓鼓地走来,把一张折成了菱形的纸条塞到他的战友四眼手里。战友们起哄,追问四眼是什么是什么。四眼坦然相告,阿凤把我写的情书退了回来。那年月,没人敢写情书。四眼的色胆包天引发了战友们的雅兴,大伙发一声喊,把四眼按倒在地,从他裤袋里往外掏那纸条。四眼扶扶眼镜:你们想看,好,我这情书完全可以公开。大家展纸一看,那上面没有一字情话,有的只是三条“最高指示”:

  黄子平说明这三条的出处,解释它们在这里的意思:第一条“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”出自《为人民服务》。“四眼的目标当然是要跟阿凤走到一起,可到底是不是阿凤共同目标呢?于是来了第二条,这一条出自《党委会的工作方法》,原是党委(委员)之间保持信息通畅,不能藏着掖着把机密当私货。四眼的意思是希望阿凤给个回音,情报的情字在这里完全用活了,不是情况,而是情意。第三条出自七十年代的最新指示,绝对是断章取义,完整的版本是清理阶级队伍,一是要抓紧,二是要注意政策。四眼把血淋淋的上半句隐去,下半句用于谈恋爱,千万别放松,同时要隐秘进行,这辩证的叮咛又是何等贴切。”

  四眼的战友们佩服他的活学活用。因为他们一看这三条,马上就明白了其言外之意,黄子平告诉我们,这言外之意之产生,必须具备两个条件:“一是用以表述某领域的词汇匮乏,不得不挪用其他领域的语言词汇救急。七十年代,表达情爱的语言全部成了四旧或小资,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,用来言说男女之事的词汇只剩下了最单纯的好,说谁谁谁跟谁谁谁好上了。很早就从政治领域挪用政治词汇的程序。譬如,找对象、解决个人问题”。“二是作者和读者对此一被挪用的语言词汇非常熟悉,熟悉到了能够融会贯通的程度。……在泛政治化的七十年代,政治语言直接等同于日常语言,人人都熟得不能再熟,随时挪用都能产生多重隐喻。”黄子平举了一个例子,兵团机务连的指导员淫辱了女战士,关在团部招待所写交代。多人围观。一司机嚷嚷:“嘿,这家伙,还真能改善生活哩!”众大笑。

  后来,四眼和阿凤终成眷属,那三条最高指示被放在红木镜框中,挂在墙上。其最后一条“一是要抓紧,二是要注意政策”,此时则有另一番意思了。

  政治语言直接等同于日常语言,相当于政治入侵民宅。遥想当年,入侵者似乎除了政治,还有战争。枪杆子里面出来的政权,免不了要把战火硝烟带到社会生活里去。五十年代,老师让学生用“如果……就”造句。我的同桌写道:“如果我上了战场,就会像黄继光一样,用胸口堵住敌人的炮眼。”六十年代,我的同桌在作文里写道:“在我们家,无论干什么,我妈都是主力部队,我爸都是后勤,我和我哥都是预备队。”七十年代,军宣队要求某女士给她的丈夫所谓的“五一六”骨干办家庭学习班,这位贤妻正告她那不幸的男人:“你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之中,赶紧缴械投降吧!”说完了,递给他一学习材料《敦促杜聿明投降书》。

  战争是政治的最高表现。家庭生活中,最高表现的机会不多。所以还是政治语言更常用,更普及,也更有市场。前面说了一个用语录求爱的故事,这里说一个与毛著有关的夫妻做爱的逸闻。

  话说李师傅有一手高超的钳工手艺,本来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骨干。只因他在伪满时当过几天日语翻译,“文革”一来,就成了“历史反革命”。入狱过堂,审问判刑,自不必说。好在他靠拢政府,积极改造,熬到了刑满。当时的政策是刑满之后留厂就业,李师傅留下来,施展他的钳工手艺。不久,他在当地农村找了个对象,当了个倒插门女婿。按规定,留厂就业人员享有公民权,每周有假日一天。因此,这李师傅每逢周末必喜滋滋地回家,一享鱼水之欢,云雨之乐。

  天有不测风云,“批林批孔”来了。这李师傅到了周末该回家的时候,突然从以前的喜形于色变成了长吁短叹。好事者一打探,原来他老婆要跟他离婚。为什么呢?好事者深入调查,才知道端底李师傅每当上床后,必先向他的亲爱者汇报学毛著之心得、批林批孔之体会。之后,方能顺利行房。而他的媳妇对这番汇报不胜其烦,多次劝阻无效,终至忍无可忍,提出离婚。李师傅大为震怒,理直气壮地找厂里,要求领导出面调解。没想到,厂里一听这事,一推六二五。李师傅碰了一鼻子灰,只好忍痛离了。

  语言反映社会,上述两例,讲的都是政治语言的泛化,尽管成败各异,但仍不免让人构想出这样的画面:政治语言颐指气使,像个封建大家庭的老爷。日常语言蜷缩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,像个受气的小媳妇。而情爱话语则像被关进黑牢里的小偷,只能在铁窗后面伸头探脑。

  这是怎么发生的?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你不解,你好奇,你想打破沙锅问个究竟。某日,偶然间,你看到了一位三八式老干部的回忆录,不禁茅塞顿开……

  奥威尔在《一九八四》中虚构了一个大洋国,说掌管这个国家的“老大哥”指示语言学家创造一种“新话”成百上千地消灭英语中的词汇,削去语言的血肉筋络,让它只剩下几根干巴巴的骨头,以便人们无法表达与“老大哥”不同的思想感情。四十年前的中国,将大洋国的这一理想以中文的形式落到了实处。